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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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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12 10:51: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买 药
               ——我的乡村岁月纪事(一)
                        
四川乐山  唐廷华
      
乡愁如诉,苦难似云。
儿时的记忆,乡土厚重,人性善良,亲情浓郁,谁能够不说,
那是托起国家和民族发达兴旺的脊梁与希望。
                             ——题记
发表于 2018-5-13 10:42:56 | 显示全部楼层
虽然有点长,但是我还是仔细的看完了,一边看一边感慨生活的艰辛及主人公一家的善良,看到最后一句“苦了我的儿”的时候不禁眼前湿润。

点评

那个年月,确实不易啊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6-19 10:19
谢谢品读!能够有此感受的人,一定有一段同样苦的生活。。。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5-14 0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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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19 10:19:50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外游子 发表于 2018-5-13 10:42
虽然有点长,但是我还是仔细的看完了,一边看一边感慨生活的艰辛及主人公一家的善良,看到最后一句“苦了我 ...

那个年月,确实不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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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4 09:54:09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外游子 发表于 2018-5-13 10:42
虽然有点长,但是我还是仔细的看完了,一边看一边感慨生活的艰辛及主人公一家的善良,看到最后一句“苦了我 ...

谢谢品读!能够有此感受的人,一定有一段同样苦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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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2 11:36:53 | 显示全部楼层
9. 此时,我还在夜幕中,向北!向北!!向北!!!
明达过后七八里路,我进入天台公社地界。天台公社和龙门公社接壤,翻过偏岩子这个并不高的山梁,下坡就是龙门公社的河沿大队。到了河沿,我心里有一阵小高兴,因为返回漕沟,不用再往北走五六里经龙门场镇,往四方碑,而是可以直接从这里折向西,翻越一个叫猴栗树梁子的地方,这样,又可以少走好几里夜路。何况这条路,我也走过不止一次,是再熟悉不过的。
到达河沿时,少说也过了半夜12点钟,已经是第二天0点以后了。田野农家,除了偶有几声狗叫声,没有别的声响,不见一丝灯火,早就万籁俱寂。好在月亮离落山还有好几丈,照着我翻山越岭回到漕沟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这时,已经赶了40多里路,肚子有些饿,头也有些发沉,同样是田野中石板小路,同样是月光如洗,但是走起路来,我开始显得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脚没有踩稳,差一点掉进路边水田里去。担心摔倒时背上的西药受损,我将挎包转到了胸前,以防万一摔跤时,好用双手护着。
河沿坝子好在不广阔,只用了大约10来分钟,我便穿越,走到了罗家沟。
罗家沟,是河沿坝子与百里漕东部山脚结合部,从这里开始爬坡。山林间,一条比龙门街上往四方碑还稍稍宽阔好走的石板路,向漕沟方向延伸。要在平时,只要走拢这里,我就会感觉到轻松,因为只要不负重肩挑背磨,仅需半小时多一点,便可以翻越猴栗树梁子回到漕沟。但是这会儿,我不仅没有轻松感,反而觉得有些疲惫不堪,走不动了。
我得找个地方,歇憩一会儿,然后好积蓄力气爬山。透过月光,我看到路边靠山脚的稻田一隅,码有好几垛干稻草。于是走过去,将稻草从垛上扯了一些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躺了上去。山脚深夜风大,凉意袭人。为了保暖,我又在身上盖了一些稻草。
真爽啊。我使劲伸展着四肢,在心里对自己说,要是睡上一觉,到天亮再回山里多好。
想着想着,我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吹来,掀开了盖在我身上的稻草,把我冻醒了过来。我一下子坐起来,先是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放在头边的挎包,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上月亮,见月亮离山脊已经不远。不行,我得赶快赶路。于是一下子站起来,提上挎包,顾不得将人家的稻草复原,快步走向山路。许是年少,身体恢复快,睡了一会儿,我便精神好多了,感觉也没有先前那么累了。
山路随着海拔,在竹林树林中蜿蜒上升。月夜,林野婆娑,山风起处,山里到处不断发出嘎嘎、哗哗、沙沙的怪响。伴随着风声,猫头鹰不时喔喔怪叫,百里漕特有的一种叫夜娃子的鸟,叫声像狼嚎,特别凄厉瘆人。我此前跟着别人或者单独在山里走过不少次夜路,并没有害怕过。但是今天晚上,心里却有了那么一丝丝害怕,总觉得黑黢黢的林子里,会突然冒出个“鬼”或者是别的什么怪物,挡在我的面前。尽管我知道,这不过是自己吓自己,其实山里没有魑魅魍魉,因为人为过度捕猎,连前些年有的野猪、豹子、黑熊等会伤人的大型动物也都绝迹。
山上石板路不陡峭,还算平缓。我三步并作两步,疾速向猴栗树梁子攀登。终于,一顿饭功夫,猴栗树梁子便被我踩在了脚下。从猴栗树梁子下山,不到3里路,就是我家院落了。
站在梁子顶上,借着月色星光,放眼远处我家院落朦胧轮廓,再摸摸肩上挎包,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下坡很快,用了不到20分钟时间。我刚刚跨进院子地坝,父亲母亲屋里的油灯就亮了。
“老七,我的儿,苦了你了。都下半夜了,你才回来。”母亲端着油灯,打开灶屋门,赶紧拉着我的手进屋,“你先到灶屋暖和暖和,娘给你煮点东西吃。”母亲说。母亲身后,站着父亲,两人都没来得及穿鞋,赤着双脚。
紧随着,几个哥哥嫂嫂屋里也亮起了灯……
                                       2018.5.1.作于乐山
                       原载《中国报告文学》杂志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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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2 11:36:29 | 显示全部楼层
8. 同一天晚上。家里。因为我到夜里很晚还不见人影,父亲母亲,大哥二哥,还有我上面的其他几个在家的哥哥,都很担心。一大家人围着桌子吃晚饭时,父亲问大哥:“老大,老七啥子时候回得来?”
大哥:“按道理,应该早就到家了嘛。”
“老七还是个娃儿,一个人来回走百八十里路,漕沟和拱桥那边又都是高山,不会有啥子事情吧?”母亲十分担心。
“那倒不会,老七那小子聪明得很。”父亲安慰母亲。其实他自己心也是悬着的。
“我倒想起一件事情。”一个哥哥说。
“啥子事情,快说。”父亲以为有啥子不妙的事情。
“现在那些中学生到处搞革命大**,老七会老老实实从学校跑回来做活路?”
“你到底想说啥子,一次把话说完噻。”父亲有点冒火。
“老七是不是拿着大哥给的钱,一个人跑出去**了。”
“咋个可能,老七跟我说,他们中学成天没课上,呆在那里没意思,所以回到家来一边做农活一边跟着我学医呢。”大哥首先不相信。
一直沉默着的二哥说话了,他说:“老七年纪是小,但回家来后,啥子活路都做,一大家人的自留地,全是他一个人在整,我看生产队像他一样年纪的娃儿,没有哪个有他那么落实,他不会不给家里打招呼就跑出去搞啥子**的。”
听了大哥二哥的话,一家人都觉得有道理。但是老七为啥子三更半夜还没有回来,总是让人放心不下就是了。
“洪先生,你们家老七是为了我,才一个人赶路去县城买药的,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在一起吃饭的达县大树公社来治病的老大爷,看到一大家人为老七操心不安的样子,很是过意不去。
“这事跟你来找我家老大治病没有关系,你不用过意不去。”父亲安慰老大爷说。
“父亲,要不要我去四方碑接一下老七。”二哥说。
听了二哥的话,父亲想了想,说:“算了,不用去接,从坝里回来有好几条路,谁晓得他会从哪条路回来。”
父亲想了想,又说:“要是到明天早晨老七还没有回来,老大,你自己再去一趟城里吧。”
大哥和一家人都明白父亲这话的意思,是叫他明天立马进城,到药店问问老七去买过药没有,去找一找。
父亲的话,再一次给一大家心里加重了阴霾。开始几个嫂嫂边吃饭还边摆着龙门阵,这时都不说话了。
一大家人,加上住家治病的老大爷,默默地吃着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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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2 11:36:08 | 显示全部楼层
7.   客车驶出大河坝车站时,太阳已经搁在了西边山梁上,那是百里漕逶迤峻峭的山脊。
客车在狭窄弯曲的土石公路上,追着夕阳颠簸着一路向西。残阳余辉透过车窗玻璃,照射进车厢,映得乘客脸上身上和车厢内一片金黄。车厢里乘客不多,稀稀拉拉只坐了七八个人。
车过仁贤,很快便到了梁平人皆知晓的“岔路口”。所谓岔路口,就是县城到几个不同方向分向的公路路口。向北,公路通向礼让区、明达公社、龙门公社和新胜区,并向达县地区的达县和开江县延伸;向南,向巨奎公社、屏锦区,远及垫江县、长寿县,最终达重庆市;向西,则通向竹山区的七星公社,再到袁驿区、虎城区,远达大竹县、邻水县、南充地区及成都。
我安坐车上,开始并没有注意,也没有想起下车后怎么办的事情。等到客车在岔路口不是向北,而是折向南的时候,我心里这才一下子有些慌了。
我一下子想到了南辕北辙这个成语,离我家的方向越来越远,该怎么办?
要是稍有一点经验,应该当机立断,就在岔路口下车。可是我完全没有经验,也缺乏叫驾驶员立即停车的勇气,因为我看到驾驶员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从车站发车到岔路口,他已经吼了好几个乘客。还有,沿途公路上,走着一队又一队打着红卫兵旗帜,背着军用挎包水壶,左手臂上戴着红卫兵袖章,走一路唱一路毛主席语录歌,发一路油印小传单,外出搞革命大串联的红卫兵。这些红卫兵纷纷向客车招手,想搭一程不花钱的“顺风车”。可客车驾驶员不仅不停车不减速,反而故意把车开得飞快,他还得意洋洋的对车上乘客们说:“让这些不在学校好好读书,拿着娘老汉血汗钱到处乱跑的穷小子们多吃点灰尘。”
客车继续向着巨奎、屏锦方向奔驰。天色也越来越暗淡。我的心随着轰隆隆的车轮声和车厢不停的摇晃颠簸,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不就多走几公里路程吗,我有的是脚劲。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车到巨奎公社,我下车。街道上的一些人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火。我早就想好了,不走公路,抄小路往家赶,好少走一些路。于是,走到一家店铺门口,问屋内的一位老大爷:“大爷,请问走礼让明达的小路咋个走?”
老大爷仔仔细细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然后问道:“小娃娃,你一个人晚上走夜路不怕呀?”
“我在山里走惯了,不怕。”我回答说。
“那——你跟我来。”老大爷把我带到街道后边向百里漕东山外方向,指着南北走向的一条石板小路,“你沿着山脚下这条路,一直往北走,10里远到礼让,25里远到明达。”他想了想,接着说:“明达到龙门的路咋个走,我就不晓得了。”
“到了明达后,我再沿公路走,那边的路我晓得。”我谢过老大爷后,三步并作两步,沿着小路向北方赶去。石板路是很久很久以前先人开辟出来的,小路离山脚不远,两边都是田坝,走起来不难,比较平顺。10里、25里,我没有觉得有多远,很快就走过礼让,到了明达。
夜幕浓浓,冷风阵阵。白天还不冷不热的气候,到了夜里,一下子低了好些度。我身上只穿了一层单衣单裤,光脚丫子穿草鞋,被夜里劲烈的冷风一吹,身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高强度运动着也抵抗不了寒冷。
走夜路,没有电筒,连农村最常用作照明的火把也没有,但是,像是老天垂爱,将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早早就挂在了天空,随我一路,为我照亮前行的路途。没有手表,不晓得时间。我只是晓得,开始一段时间,走在小路上,还不时能够碰到在田间地头劳动,很晚才收工回家的人,或者行色匆匆赶路往别处去的路人。可是越前行,随着夜色的加深,路上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形单影只的我踽踽独行。
为了走得更快一些,也为了赶时间,从明达开始,我便拐上了公路。
皓月当空,公路比起小路宽阔多了,也敞亮好走多了。乡间公路两边没有行道树,没有夜行车,比起走小路来,确实方便快捷多了。“金光大道!”这四个字突然在我心里油然而生,因为我前几天刚刚读了浩然的长篇小说《金光大道》,此前我还读了他的《艳阳天》。这是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书店里唯一能够买到、当代出版发行的2部长篇小说,因为“60部大毒草”和其他大量中外优秀小说早就被封杀禁锢。我觉得我今天晚上走的就是一条平坦美好的金光大道。
公路两边,一些农户家喂养有看家犬,脚步声过,总会引起犬的警觉,便会一阵吠声,脚步声远去,吠声便也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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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2 11:35:36 | 显示全部楼层
6. 我将吴孃孃和何晓娜特意私下“开口子”卖给我的药品,装了满满一挎包,看看天色已近傍晚,告别她们后,便大步流星从西大街往大河坝车站赶去。心里明明知道县城开往新胜、龙门的公共汽车早就没有了,但是我还是想去碰碰运气,至少,能够赶上去明达或者去礼让的最后一班公共汽车,也可以少走一半路程。不然全靠步行返回漕沟,实在太难了。
西大街是县城最长的一条街道,出西门,一直走到大河坝车站,少说也有5公里,中间还要翻一道山梁,尽管比较起百里漕的大山,实在算不了什么,充其量也就是个丘陵里的小山包,但是上山下山还是得走一阵子。山包不荒凉,紧挨西门口,西坡半山上是县粮食仓库,东坡是县农机厂,过了农机厂,再下行300米左右,就是大河坝车站。我到这时本来还饿着肚子,走起路来脑壳感觉云里雾里,一双脚像是灌了铅样沉重,所以平时一眨眼功夫就到的路程,今天感觉老走不拢。我不是不想而是早就想吃饭,忍着,是想把事情都办完了,把返回的车票买了才放心,到上车前饱餐一顿,连午饭晚饭一起吃,吃饱了好赶夜路。
傍晚,车站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售票大厅,还有稀稀拉拉几个买票或者问询的人。原有的3个售票窗口,这时也只有一个还开着,而且窗口前也没见有人排队。
我快步走到窗口前,对里面的女售票员问道:“同志,请问今天还有去新胜龙门的客车吗?”
“没有。”女售票员面无表情。
“去明达礼让的车呢?”
“也没有。”
“那……给我一张到巨奎的客车票吧。”我边说边将早就握在手心里的1元钱递进窗口。
女售票员什么也没说,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十分熟练地将一张车票连同找给我的5角钱扔了出来。
我拿起窗口台上的车票和零钱,仔细看了看发车时间,再抬头看了看售票大厅墙壁上的挂钟,接着又去后面停车场,将要乘坐客车的位置找到后,才跨过公路,走向车站对面的一家面饭店。大河坝车站周围有不少单位和商店,但是面饭店只有一家。
“有小面没有?”我问服务员。
“有,要几碗?”一个胖胖的男服务员反问道。
“3碗。”我说。
“3碗?”男服务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
“3碗。”我重复一遍。
“你有粮票吗?”男服务员也许是看我衣着破旧、脚蹬草鞋,怎么看都是个农村穷小子,身上哪会有粮票,所以,他根本不是担心我吃不了那么多,而是怕我付不起钱和粮票。
“有。”我从上衣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值为1斤的四川省粮票,在他眼前晃了晃。紧接着,我又掏出几张角币,给他看了看。
胖服务员不再说什么,转身对着厨房大叫:“小面,3碗。”
那个年代,面条,对于川东农民,几乎是奢侈品,除了逢年过节,再就是家里来了客人,饭桌上才能够见到面条。因为农村难得见到肉腥或者根本就没有肉吃,所以面条不是作为主食,是作为上等菜肴,一个桌上端上一大碗,放在几个蔬菜碗盘的中央位置,既突出显眼,又让围着桌子吃饭的所有人都够得着。
我倒还好,上了中学后,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错,除了学杂费和生活费,父亲每个月还另外给我三两块零花钱。有时候馋了,我便一个人悄悄溜出校门,跑到新胜街上唯一的一家国营餐馆,花上8分钱,吃上一碗葱花酱油小面,便就特别满足与惬意了。
今天,我一是的的确确饿慌了,再是已经离开学校回家个把月没有吃到小面,有些馋了,所以花上2角4分钱,吃它个饱。说是3碗,其实每碗不到2两,3碗加在一起,顶多4两多一点点面条。对于一个当天高强度运动,又正是长身体时期的农村少年,充其量也就刚刚够个饱,还得同时把汤水全都喝下去。
小面端到我面前后,我已经顾不了别的,“喉咙里早就伸出爪爪了”(梁平当地土话,形容一个人饿急了狼吞虎咽的样子)。风卷残云般,不到10分钟,桌子上便只剩下3个空空的餐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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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12 12:37: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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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2 11:34:34 | 显示全部楼层
4.    说到药品,那次以后半年多,也就是我上了中学后因为没有书读,回到家一边做农活一边跟着大哥学医。期间,亲眼目睹不少衣着破旧甚至褴褛、光着脚板,大老远来大哥诊所看病的农民,因为发高烧,没有青霉素和别的退烧药,就连最常见的阿司匹林都没有;因为痨病,没有链霉素……一个个只能抓上几包中药回去。大哥无奈,劝他们早些去大医院治疗,免得耽误了救治,但是他们不是说自己没有钱,就是说自己的命没那么金贵,拖一天算一天吧。他们苦巴巴的样子,在我心里烙下了极深印子,我于心不忍,甚至有那么一丝隐隐的痛。
一次,从百里漕西山外的达县大树公社,一个70多岁老人,被2个儿子和2个亲戚用滑杆轮换着抬着,天还没有亮就出发,来到大哥诊所时,已经上午10时左右。老人开始患感冒,觉得头痛脑热是常有的小病,没有放在心上,加上没钱看病,心想拖一拖就过去了。结果不仅没能够拖过去,反而拖成了严重肺炎。病情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关键是必须尽快控制住炎症。
可是,诊所早前就没有青霉素和庆大霉素针剂,连别的消炎药片剂也没有。
大哥急得不得了,去公社卫生院借,卫生院说没有。也许真没有,也许有,不愿意或者不敢把公家药品借给私人医生用。
病人和他儿子们说:“没有西药,用中药吧。”
“中药可以缓解病情症状,但是要快要根治急性肺炎,必须用西药。”大哥实话实说。
“洪先生,管不了那么多,你就多开几天中药给我拿回去熬着喝吧。”老大爷一直咳嗽,有时候痰堵在喉咙吐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你们大树公社来我们漕沟翻山越岭,来一趟实在不容易,哪能看一下病就走,”大哥连想都没想一下,接着对老大爷说:“你先在我家住几天,边喝中药边观察几天,另外,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买到青霉素或者庆大霉素。”
“啷个好意思给你和你家里添麻烦,再说,我这病还传染……”老大爷说着说着,浑浊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大爷,你不用客气,很多远来的病人,都住我家里。”大哥想了想,又说:“放心,吃住我不会要钱的。”
“那啷个要得。”大爷的一个儿子说。
大哥对老大爷的儿子说:“把你们老汉交给我,你们先回去,5天后再来接,行不行?”
“行行行。”对方连连点头,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洪先生,那就拜托你了,我们回去筹点钱,5天后一定准时来接我们父亲。”
“好,你们几个人回去赶晌午饭差不多。”大哥笑眯眯地催促对方。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对大哥充满了敬佩。看到老大爷饱经沧桑的苍老面容和被病痛折磨得难以忍受的样子,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去一趟县城。看到对方送病人的几个人往后山走了,我对大哥说:“大哥,天还早,我去县城买药吧?”
大哥像是一下子看透了我的心思,回答我说:“县城药店的人你认识,去一趟碰碰运气也好。”他边说边从自己面前桌子抽屉里抓出一大把被揉得皱巴巴不同面值的钱来,看样子就是从一大早到现在看病好几十人收取的药费,其中最大面值的钱也就2张5元人民币,其它都是1元2元、角币和分币。他一共清理出50元多一点,交到我手里,说:“最好能够买到青霉素和庆大霉素针剂,实在买不到,口服消炎片剂也一定要买到。”接着他在处方上写下几种西药品名,递到我手里。
事不迟疑,我答应着,取下大哥挂在墙壁上经常去县城买药时用的帆布挎包挎在肩上,径直出了诊所门。
大哥追到门口,在我身后大声喊着说:“老七,你到龙门后,想办法搭个货车进城。”
“我晓得了,大哥。”大哥是担心我一个人走路进城太远太累。要是能够搭到便车,不仅能够让我轻松一些,而且还能够在天黑前赶回来,老大爷也能够早一点用上消炎药。
钻丛林,越峻岭,走山路,对于我,根本不在话下。自从上中学后,最初时间学校还上课,因此除了每周从周一到周五住校,我几乎每周六下午上完课就会迈开双脚往家赶,到周日下午再返校。还有幼小时候就跟着父母去坝里走人户(亲戚),所以,尽管才14岁,但是在这条进寨子沟,上四方碑,过寡母桥,往龙门公社去的山路上,来来回回起码走了不下100遍。加上年纪小,不怕累,上坡下坡用健步如飞一点不夸张,10来里山路,1小时多一点儿就赶到了。
龙门到县城,每天是有一趟公共汽车的。车8点钟从县城大河坝车站出来,9点钟到新胜打转,来回路过龙门“刹一脚”上下客。乡村客车,装的全是挑担子的,背背篓的,提着鸡鸭小猪赶场的,使车厢里又乱又脏。但是就这样一趟车,每天都拥挤不堪,还不一定能够赶得上。我到龙门时,快中午12点钟,客车早就没了影儿。
我在公路边等了一阵,来往的货车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时不时会有一辆轰隆隆地驶过。见有人招手,要么驾驶员视而不见,要么有的驾驶员露出一脸坏笑,等到了人面前时,竟一脚下去,猛轰油门,使“脱缰野马”绝尘而去,飞转的几只车轮将凹凸不平的碎石泥沙公路上的尘土卷扬起来铺天盖地,让公路上行人一个个变得灰头土脸。
搭车无望,我甩开双脚,向着东边县城方向,开始疾速前行。好在深秋天不冷不热,又是走过好几次的熟悉小路,所以也没有觉得有多累。一路走去,走过刚刚收获过稻谷、干田坝里堆码着干稻草的龙门坝子,进入拱桥公社,上上下下翻越几座小山,然后翻上比四方碑还高的凉风垭。上到凉风垭最高处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我也有些饿和累。找路边一块石头,坐下歇了一会儿憩。歇憩处远眺,梁平坝子已入眼帘。再饿再累,都不能在山上坐等,还得继续赶路。
凉风垭一路下行,旋即进入城北公社地界。山在身后慢慢退去,平坝在面前渐渐伸展开来。越往前走地势越平坦,走过飞机场,县城就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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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2 10:52:40 | 显示全部楼层
1.  那年,我考上一个离百里漕老家30里路远的新胜中学上学。我清楚地记得,是文化大革命开始的头一年。学校停课,高年级的学哥学姐们一个个像是被打了鸡血,精神亢奋,心情激荡,或三五同学结伴去外地“革命大串联”,说是串联,其实是借机白吃白喝远去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就是最近也得去100多公里外的重庆看看世界,因为只要说是串联,便就可以在学校领上粮票和钱,而且是不用还的。不仅如此,还因为革命大串联,沿途,国家设立了数不清的接待站,吃喝住宿后连屁股也不用拍就可以大摇大摆一走了之。想想,在那样物质严重匮乏,什么都要靠计划供应,缺吃少穿的年代,这对出自农村和乡镇街道上的同学们来说是多大的诱惑与鼓动。当然,更多的同学,领了稀有的钱粮揣进自己包包后并不外出串联,则是就地“闹革命”,拉一些平时志趣相投的同学,揭竿而起,组成一个又一个五花八门的“红卫兵团”,接着一拨又一拨地走上街头,或三更半夜舞着红旗敲锣打鼓大游行,来来回回从街头走到街尾,放着高音喇叭,歇斯底里呼喊着口号,庆祝伟大领袖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或分派别在大街上像耍猴儿卖打药的江湖艺人一样,扯个圈子,便开始大辩论。两派你来我往,有时候就某一时政观点唇枪舌战,有时候就“造反”还是“保皇”问题,互相指责甚至攻击对方;更多时候,则是把中学校长或者区委书记区长这些“走资派”五花大绑,押着游来游去,以满足那些极度狂热的造反派头头儿们的权欲感、操纵感和频频露脸的出名感,也许还有做人上人的满足感甚至侮辱别人的快感吧。
学校无书读,那还叫学校吗?师道无尊严,学生翻了天,那还能育人吗?可当时的学校,学生也好,老师也罢,绝大多数人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不正常。要不,中央不会发动文化大革命,学校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何况,全国都一个样子。
进到中学没书读,学生可去可不去。去学校,天天不上课,有饭吃,当然得自己掏钱,一天2角6分钱伙食费(早餐6分,午餐和晚餐各1角钱),还闹热。闹热,是因为同学们在一起可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享受无忧无虑欢乐时光,尽管这时光是短暂的,多则三两年,少则一两年,要是不抓住这样好耍时光,不然,就只能回到乡下,无论春夏秋冬,也无论风霜雨雪,都只得去脸朝黄土背朝天,跟着父母到生产队辛苦劳作,工分还只能按半劳力。说得再明白一点,大人(全劳力)在生产队劳动一天记10分,半劳力就只能5分。农村穷,10个工分只能值角多钱,5个工分就只值几分钱!所以,绝大多数学生宁愿天天泡在学校。
也有不去学校的。我是其中之一。那年我刚满14岁,还有些懵懂,实在搞不懂那些高年级同学天天参与游行辩论,到底有什么劲儿。尤其看到校长和区里干部被戴上白纸糊成的高高的尖帽子,双手反剪着的背上,插上倒写着名字,再用红墨水打上大大“X”的白色纸牌,被人押着在大街上不断推来搡去跌跌撞撞,心里就特别不爽,感觉于心不忍,眼不见心不烦,不如回家种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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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2 11:09:15 | 显示全部楼层
2.  百里漕,两匹大山东西对峙,蜿蜒相持绵亘百余里,形成“V”型漕沟。沟内,从谷底至山脊,平均坡度为50度左右、垂直高度达500米以上。漕沟两边高山耸立,竹海莽莽,林木森森,原始大森林遮天蔽日。按道理,这里本该山清水秀,山民富庶。可是,却因大炼钢铁大办食堂后的短短七八年,林毁山荒,呈现一派凋敝景象,家家户户缺吃少穿,极个别人家甚至穷到茅草房徒无四壁,除了每年从生产队分得不够一家人吃半年的一点数量极少的稻谷还有红苕苞谷等杂粮,春节一过便就开始闹饥荒,只好眼巴巴望着政府发放反销粮。返销粮落实到人头,不仅仍然少得可怜(年人平不会超过50斤大米,就这么点儿反销粮,有时候还被搭上些苞谷等粗粮),而且还得自己花钱上粮站去买。很多人家里没有钱,便只好想尽各种办法,比如偷伐山上树木竹子出山去卖,然后凑上钱,把粮食买回家,以解无米下锅的燃眉之急。
我家尽管人口多,但家境还算殷实,因为有比较稳定的经济收入来源。不光在生产队挣工分的劳动力比别的人家多得多,最主要的还有2个在生产队外搞“副业”为家庭创收的“单干”人。这,在当时社会背景下,是非常不简单的事情。四哥是全公社唯一有缝纫机的裁缝师傅,人又极厚道,脾气好,妇孺童叟不欺,找他做衣裳的人非常多,为家庭创造的经济收入自然不少。大哥是乡村医生,因为医术远近闻名,加上医德医风好,不光本公社,就连周边十里八乡别的乡镇的人,都络绎不绝爬山涉水几十里来到漕沟找到他给看病,自然,他挣的钱,不比四哥少。因为大哥医术和口碑好,大家都对他不称姓却称名,叫他“洪先生”,听起来格外亲切。靠着大哥和四哥挣的钱,一大家人穿衣吃饭、日常开销从来没有过捉襟见肘的愁绪。尤其让父母亲和最上面几个哥哥引以为豪,让邻里乡亲赞叹的是,一大群弟弟妹妹一个个靠着宽裕的家境,走出大山去外地上中学大学,毕业后都留在城市,有了难得的“出息”。
大哥当乡村个体医生,药品进货渠道来源是个十分困难的事情。那时候,国家穷,一切都得靠计划供应,个体医生要想买药进货,说是比登天难一点不言过其实。我老家梁平县,在当时就是一个有着七八十万人口的大县,现在说来很多人也许不会相信,那么大一个县,药店就只有两家,而且都在县城,还是国营的。这两家药店只对县、区和公社的医院、卫生院出售药品与医疗器械,不对私人。我大哥好在曾经当过公社卫生院院长,和其中最大的一家药店经理熟悉,自然,他的药品和别的医用品都在这家药店购买。大哥曾经多次带着我进城,去药店买过药,所以,药店的一个女营业员认识我。
从中学回到家,我天天做的就两件事情:种自留地和上山里竹林为家里砍干篙子(竹自然枯死后形成的柴火)。有时候,也会去生产队出出工。但是只要没有什么事情做,我就爱往大哥的诊所跑,有时候在诊所一呆就大半天。看着诊所里人来人往,男女老少都有,从没见有谁穿过新衣裳,一个个从上到下补巴摞补巴,旧布鞋、破胶鞋或者草鞋,有的还光着脚板;脸色不是蜡黄就是黝黑……大哥也高兴我进他诊所,好几次,大哥对我说:“老七,你不用再去读中学,跟着我学医吧。”想到中学成天闹哄哄的没书读,自己走出穷山沟“奔前途”的希望因此渺茫,学医起码能够“离土”,尽管“不离乡”,如果那样,比做纯粹的农民,天天风里雨里、严冬里酷暑里,一年四季365天都得“脸朝黄土背朝天”要轻松得多,体面得多,还能够挣钱多一些好养家糊口,加上心里那一丝对贫穷困窘农民病患者的怜悯,我便有些心动。开始拿着大哥的那些医药书读起来。按照大哥的要求,先学中医,读“汤头歌”,背药性,然后再学西医。为了加深记忆,加快学医进程,我把“大汤头”、“小汤头”歌诀和几百味最常用的中药药性歌诀,比如“诸药之性,各有其功,温凉寒热,补泄宜通……人参味甘,元气大补,生津止渴,调营养胃;黄芪性温……茯苓味淡……”等等,特意去公社供销社买了一个在当时还算精致的硬壳日记本,一边背诵,一边默写在日记本上。背诵一遍觉得不放心,怕记不牢时间久了会忘记,便背诵两遍三遍。这样觉得还只有理性没有感性,缺少直观感和实践性,在大哥的指导下,我在他的诊所,把立满一面墙壁的中药橱柜中,分别装有各种中药的几十个小抽屉,反复拉出推进,对照着屉里的中药,看形闻味,加以识别。这还不够,有时候站在大哥一旁,看他对病人望闻问切,然后头头是道分析病人的症状,常常把病人听得连连点头啧啧称是。随后他开出中药处方,并非常熟练、又快又准地把药从药橱里一味一味抓出来,用戥子称过,放进专用中药袋包好。交给患者时,又特别耐心细致交代清楚熬制方法、汤药服用时间与禁忌。有的中药,还要用生铁铸成的药碾碾成粉末,或用同样为生铁铸成的杵钵捣碎。凡是做这些看来琐碎繁复的事情,大哥无一不是特别细心认真,生怕有丁点儿闪失。
“打针拿药,关乎治病与患者生命,不能有半点马虎和疏忽。”大哥一次又一次对我这样说。
“医生职业,人命关天,绝对不能做庸医。”大哥加重语气,又说。
“庸医害人,和杀人犯没有两样。”我说。
“你小小年纪,还懂这些哦。”大哥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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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2 11:34:04 | 显示全部楼层
3.  大哥不光精通中医,对西医同样在行,一些小手术也可以做,用现在话说,是个“通用”与“全能”医生。
其实乡村医生,基本都“通用”与“全能”,要不,农民们“吃五谷生百病”,能到哪里去治疗?要不就只能忍着。而因为忍,小病便被拖成大病,有的而因此丧命。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在百里漕我所在的生产大队,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年都有发生。有些人是因为家里没钱,看不起病,有些人却是觉得小病事小,拖一拖扛一扛就过去了,过去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谁都清楚,这不是农民愚昧,绝对不是!是生存环境所迫,生活困窘所致。贫穷年代最偏僻乡村的乡亲啊,谁能够否认,他们的命运任由天地所摆布,哪有一点自握与尊严!他们的一生,要么弯腰低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条极其坎坷不平而又布满荆棘的乡间小路,小心翼翼,踽踽前行;要么为了果腹与饱暖,把自己有限的生命花费到极限,“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从来自认为命贱“不值几个钱”,没有看作有多么宝贵,像只鸡,像只鸭,一把就可以被捏死,说得贵重一点,顶多像山间的一只鸟,可以在树梢上飞一阵子在竹尖上蹦跳几下子。这些话不是添油加醋,不是我的臆想,真真切切是农民的原话,村里凡是上了岁数的人,很多人都这样说。
看看下面的一个事实。
此前一年多,我的一个堂哥,因为名谋,所以我和我的弟弟妹妹都叫他谋哥哥。谋哥哥娶了一个谁都说能干的妻子,无论长相身材,在村里也都算是数一数二的,用现在话讲,美女,村花。堂哥家就在我们家附近,两家距离不超过100米。谋哥哥妻子生孩子那天,家里人事先不知情,就连堂嫂自己都没觉得有一丝征兆。因为那些年月,穷乡僻壤的农民只是大体会算到女人从怀孕到生孩子的时间,但是并不知道有什么预产期,更不会在家什么都不做,坐等生孩子,便时有孕妇把孩子生在劳作的田间地头的现象。那天,全家人都和生产队几十个社员一起上位于后山半山腰的坡地里出工,挖苞谷地。这是一种强劳力活儿。劳动了一会儿,堂嫂对紧挨着的婆婆说肚子痛,说着说着便痛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满头满脸大汗淋漓。婆婆知道儿媳是要生孩子了,于是丢下手里的锄头,叫儿子和平时要好的几个社员,赶紧抬着儿媳妇往山下赶。刚到家,孩子就落了地。可是,堂嫂却子宫大出血,她婆婆和大嫂采用农村自己接生时的方法,想把血止住,可是怎么都止不住。
“赶紧用滑杆抬到龙门(镇),挡个货车去县里医院吧。”谋哥哥急得带哭腔。
“家里哪有钱赶车去住大医院,到龙门山路又远,不要麻烦别人。”堂嫂已经气若游丝,但还清醒,她抬起一只手,想拉丈夫的手,但是却没有抬起来。
谋哥哥赶紧蹲下身,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声泪俱下:“可是你的命要紧啊。”
堂嫂还想说什么,但是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来,一下子昏死过去。
“快去叫你洪哥哥来!”伯娘这时才想起我大哥。
在谋哥哥家旁边合作医疗诊所正忙着的大哥,告诉别的前来就诊患者先等一等,一把抓起随时放在身边的急救箱,即刻飞快赶到。他看着堂嫂身下的一大摊血,以极快速度把了把她的脉搏,翻开她眼皮看了看,先是摇了摇头,紧接着对谋哥哥大发脾气:“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谋哥哥:“我们没……没钱,请……请不起……医……医生。”
“你混账,人命重要还是钱重要,我会要你们钱吗?”大哥心痛不已,泪流满面。
因为此刻,堂嫂已经完全没了气息。
谋哥哥一家人看着前一刻还在生产队出工,这时已经慢慢僵硬的堂嫂遗体和刚刚出生嗷嗷待哺的婴儿,一齐嚎啕大哭起来……
这件事情过后一段时间,大哥几次带着我去县城买药。没有公路和交通工具,要翻越相隔很远的两座大山,每一次往返都得靠双脚走100多里崎岖山路,这对于当时还只有十二三岁的我来说,是件很苦很难的事情。有一次,从城里返回漕沟,走到离龙门公社大约五六里的一个砖窑时,已经是后半夜,我又饿又累,加上冬天天冷,实在走不动了。大哥叫着我在弟兄姊妹中的排序说,“老七,我俩就在窑里歇憩一会儿吧。”可能是当天刚出过烧好的砖瓦,窑中还留有余温,坐在里面很暖和。大哥从装药的帆布包里摸出几片饼干,递在我手里,说:“你把这几块饼干吃了吧。”已经饿极的我接过饼干,狼吞虎咽吃起来。吃了几片后,像是想起来似的,“大哥,你咋不吃?”我问道。“我不饿,你吃吧。”后来我年纪稍大些,回想起当时情景,才明白大哥说自己不饿是为了让我一个人吃,但那时年纪小不懂事,所以很快就把饼干一扫而光,吞下了自己肚里去。
在瓦窑中,大哥给我说了让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席话。他给我说起堂嫂的事情,告诉我,漕沟里农民自己接生或者找接生婆接生的方法是传统的但又是可怕的,因为遇到胎儿横位和脚先出来等造成的难产、胎衣下不来或者子宫大出血,就束手无策没有办法,产妇只有眼睁睁看着等死。再就是不能有效消毒,比如剪脐带用针线篓里的剪刀,接生婆手洗得不干净,等等,给产妇特别是初生婴儿带来极大风险,所以在百里漕,从古至今,新生婴儿存活率向来就低。说到这里,大哥问我:“老七,你晓得根本原因是什么吗?”
“不晓得。”我说。
“真正原因绝对不是漕沟里的农民愚昧,而是缺医少药,特别缺钱造成的。”大哥说。“钱钱钱,命相连。哪家有钱不想好,没钱只能山里找。”
“这几句顺口溜我晓得,经常听大人们说,我们一些娃儿在一起也唱。”我说。
“你晓得是什么意思吗?”
“不晓得。”
“百里漕农民苦,家家没钱花,不光缺钱买吃穿,更看不起病买不起药,要是遇到天灾人祸,生娃儿得重病,能扛过去的算命大,扛不过去的,就只有去山上坟包里找。所以说,钱是和命连在一起的。”大哥说这话的时候,也许是又想到了谋哥哥妻子死时候的惨状,声音有些哽咽。“乡村医生本来就少,再加上这些年年份不好,关键时候还得依靠救命的西药却紧俏得不得了,特别难买到。有时候,医生到了现场,但是没有急需的药物,也会束手无策,就像上次你谋哥哥妻子产后大出血,当时我的急救箱里根本就没有止血药,因为上城里好多趟都买不到。”
“你要上中学了,要是今后能够继续升高中和大学,我全力支持你,要是不能继续升学,我希望你跟着我学医。”说到这里,大哥加重语气:“你以后要是也能够当医生,一定要记住,不能够两眼只盯着钱看,要紧的是多为乡亲们做好事,救死扶伤,扶危济困,是乡村医生的天职。”
“我记住了,大哥。”
“你还要记住,当个好医生,靠心和德行,也要靠有药,和无米之炊一样,无药之医治不了病更救不了人。老七,以后你要真是做了医生,相信到那时,国家经济条件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所以药箱药柜里,随时都要备有充足的常用药品。”
“噢。”大哥的嘱咐语重心长,但当时的我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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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2 11:35:04 | 显示全部楼层
5.   药店在大众街,位于西街东口向南大约100米的地方。这里是县城最繁华地段,不光县委县政府大院在附近,唯一的百货大楼也比邻。说是大楼,其实也不过5层楼房。但就是这“5层楼”,当时却是全县唯一最高的楼房。所以只要一说到“5层楼”,全县没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从城北公社地界穿过宽阔机场,从北门进入县城后,无暇欣赏街景,更没有时间也没有钱进商店。走了70多里近80里山路,只晓得是下午,但是却不晓得到底几点钟了,肚子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我不敢先找个面饭店吃饭,只想赶紧去药店。因为能够不能够买到想买的几种西药,心里急迫而忐忑。
药店门面不小,店里玻璃柜台与柜台后面靠墙的货架上,存放的各种药品看起来并不少,用琳琅满目形容,在当时并不为过。我一眼就看到,青霉素、庆大霉素注射液就摆放在跟前的柜台里,旁边还有链霉素。我从帆布挎包里掏出大哥开的购药单子,对照着看了看柜台与货架,也都有,心里一阵激动:“同志,我买药。”
“你是哪个医院的?拿介绍信来。”柜台内,唯一的一个女营业员,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口气。这个女营业员很年轻,怎么看都不到20岁,不胖不瘦,不美不丑,不高不矮。给人的感觉是作古正经,甚至刻板。
我这才发现,原先认识的女营业员没在。“我……是漕沟里的。”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预感今天可能无功而返,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竹山区有5个公社,我咋知道你是哪个公社的。”女营业员倒是晓得漕沟就是竹山区。
“我是上安丰公社齐心大队的。”我老老实实回答。
“大队哪有医院?没有介绍信不能卖药给你。”女营业员毫无商量余地。
“可是。我大哥诊所来了一个患急性肺炎的老大爷,急等这几种药救命呢。”我急了,但不能也不敢对对方大喊大叫,害怕得罪对方,事情更难办。
“你急也没用,国家规定。”对方边说边走到一边去,在一张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张《万县日报》低头看起来,不再理我。
我抬头看了看药店墙上的挂钟,见已经4点半钟过了,心想回去还有好几十里路要赶,就是马上返回,回到家都得是晚上八九点钟,要是买不上药,白跑一趟路倒没有什么,不过辛苦一点,但是达县来看病的老大爷咋个办?想到这里,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对营业员大声嚷嚷起来:“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同志,你还有一点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没有?”
“小同志,看你样子就是还没有出校门的中学生,你不用用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来吓唬我,我这也是按照毛主席‘要斗私批修’的最高指示办事,你家到现在都还在搞单干医疗,那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国家的药品更不会买给你。”女营业员把手中报纸往桌子上使劲一扔,大声对我说。
看到女营业员这么凶巴巴的样子,我更加着急,再加上饿得不行,满头满脸一下子大汗淋漓,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哎,小同志,你怎么了。”女营业员见我突然倒在了柜台外边的地上,一改刚才凶样子,赶紧跑出来。她边跑边叫:“吴孃孃,快来呀。”
听到叫声,“啥子事情,何晓娜。”一个中年女子从药店里屋冲了出来。“这不是唐廷洪的弟弟吗!”中年女子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看了看我,大声说到。
我其实头脑一直是清醒的,只是因为又急又饿,造成短暂的虚脱晕眩,突然全身无力倒了下去。
我知道了原来认识的中年女营业员姓吴,年轻女营业员叫何晓娜。
看到我人是清醒的,何晓娜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吴孃孃说:“小伙儿,你是不是没有吃饭,饿的哟?”
听说我是饿倒了,何晓娜二话没说,转身走进了店内。
跟着,我在吴孃孃搀扶下,从地上站起来,将身体靠在了柜台上。我看到何晓娜从靠墙的货架上取下一大包葡萄糖粉剂,打开牛皮纸包装,往一只印有“忠”字的白色搪瓷茶盅里倒了些,然后用保温瓶里的开水冲上,端过来放到我面前的柜台上:“小弟弟,你喝点葡萄糖水吧。”没等我回话,她立马又说一句:“茶盅是我自己喝水用的,干净的。”
吴孃孃看着何晓娜把公家的葡萄糖倒来给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子冲水喝,不说什么,脸上始终露着微微笑意。
刚才还凶巴巴的,这会儿却像个大姐姐一样关心我,不是再叫我“同志”,而是改口叫我小弟弟,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滚热得不能自已,“姐,刚才是我不好,因为着急,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啊。”我的眼泪都差一点要掉下来了。
“你先把葡萄糖水喝了吧,要不一会儿还要头晕。”何晓娜语气温柔,像是安抚她自己的亲弟弟。
我听了何晓娜的话,顾不得别的,端起茶盅送到嘴边,一仰头,咕噜咕噜几大口,就将不太烫的满满一盅葡萄糖水吞进了肚子。“葡萄糖水真甜。”我精神一下子好多了,说话也有了力气。
何晓娜和吴孃孃对望一眼,抿嘴笑了。
很多年以后,我从军营回梁平老家探亲,期间,专门去城里看望何晓娜和吴孃孃,特意感谢她们当年对我的关爱。本想请何晓娜一家人和吴孃孃一家人到县城最豪华的饭店吃顿饭,但是已经是县医药公司经理的何晓娜和丈夫一道,执意要我在他们家里吃饭,说是要“尽地主之谊”。他们夫妻俩把已经退休的吴孃孃和老伴也请了过来。大家围着满满一桌丰盛菜肴,推杯换盏之间,摆谈起当年情形,有唏嘘,有庆幸,一个个情不自禁感慨万千……当然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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